掌故丛谈|杭州古海塘记

潮新闻客户端周维强

我对古迹向来兴趣比较浓，将近二十年前就有过按照古地图寻访杭城旧迹的念头，但终于发不起兴，只是对着《杭州古旧地图集》作“图上游”。袁明华先生是实干家，他在2021年前后终于实地走通了钱塘江古海塘北岸的杭州段（杭州古海塘）。钱塘江古海塘，按照明华的测算，仅浙江境内两岸实际长度（除去山体）合计就可达376公里，更何况古海塘相当多的段落早已荒废湮没，常要从无路处勘踏进去，其难可想了。

明华走通杭州古海塘的副产品，是写出了一部《古海塘行走记》。这不是一部仅靠查找文献资料就可完成的著作，而是一部从“田野”里生长出来的生机勃勃的书，是故带给我的阅读收获也就更多了。

明华的实地踏勘，给我们在今日杭城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杭州古海塘的虚拟线路：今杭城西湖区转塘东岳庙大门右侧的古海塘遗址，就是钱塘江北岸古海塘的西至点，也可以说是钱塘江古海塘北岸的起点，处在钱塘江口的底端，经杭城之江路、复兴路，转秋涛路，再转杭海路，顺着老杭海路主脉一路往东北，经外翁线、翁金线至嘉兴平湖金丝娘桥。再扼要地说，钱塘江古海塘北岸的杭州段（杭州古海塘），东至临平区钱塘社区十五堡里姚家东侧（杭州、嘉兴两地界碑），西至西湖区转塘街道狮子社区狮子山麓东岳庙。真是勾勒得清清楚楚。

尤有意思的是，里面记录的当代见闻，可资掌故，可补文献之不足。且说一两条。

先说第一条掌故，人属杭城临平，宅基地却在海宁。临平东湖街道的塘湾社区，在运河二通道建成后，整个社区被隔在了河东岸，看上去像杭州深入嘉兴的一块“飞地”。明华老友应富强，是临平人，但家却在临平贺家堰东面的海宁许村施家堰，属于嘉兴。应富强一定说他是贺家堰人，户口在临平，读书在临平，也在临平参加高考。然而他的宅基地明明白白是在海宁。明华的实地行走杭州古海塘，弄清楚了原委，应富强家新中国成立前从河东边搬到了西边，新中国成立后以河为界划到了临平。后来应富强家西边一大片庄稼地，又在原来的红旗大队老书记张田根手里送还给了施家堰，而地面上的这几户人家也跟着到了海宁，但户口则仍留在余杭——这“送还”当然也是经过上级批准的，只不过那时这种行为不属于行政区划优化调整，更多是为了解决实际困难：那时余杭县双林公社红旗大队人少地多，交公粮压力大，才有此一策。这也才有了应富强等几户人家临平户口，而宅基地在海宁这样的事的发生。这样的掌故，大概不一定能进入浙省的正史，却增添了我们见闻，令我们更加领会中国乡村历史地形成的各种复杂，更加领会田野调查的意义。应富强，百度百科云：籍贯浙江余杭县，浙江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可知是有名有姓人物，不是明华的杜撰。临平，旧为余杭县治，前几年和余杭分为杭城的两个区。

再说第二条掌故，有文化的乡村书记。明华记录了杭州嘉兴交界的海宁许村镇团结村的村书记应伟明的若干行迹。团结村村口牌楼旁巨石刻字：“千年古堰施家堰”，底下小字云：“盐官第一桥所在地，海宁许村团结村”。明华在村里河边“望山亭”见到两副对联：“夜听水流亭后竹；晨看云起面前山。”“亭中悠然观碧水；人前无意逐虚名。”望山亭朝西面向临平。村书记应伟明对明华说，那天早晨天朗气清，他从运河二通道走回来，在亭子里向远方眺望，正好望见临平山，遂给凉亭取名望山亭，并即兴写下了这两副对联，“面前山”就指临平山。明华在书里写道：“细琢磨，作为对联，这两联在对仗、平仄方面都有硬伤，可能会受到一些专业人士的非议，我却由衷而生敬意。”

我和明华有同感。这条掌故蕴含的意义，是可以让我们管中窥杭城或浙省乡村骨干的一斑。和这个掌故相通的是，明华这部书里多有记载浙江省交通管理和设计部门在开通京杭大运河杭州段第二通道上的专业、谨慎和智慧，也表达和勾画了明华对临平乃至杭城的经济和文化“通江达海”的愿望和图景。这也使这部记录古海塘的作品，有了更为广阔的世界眼光和磅礴的进取精神。

我想，余杭经济最近二十年来在杭州的后来居上，跃居杭州区县第一，临平在和余杭分为两个区后，跃跃欲试图谋有所新突破，这后面应该是有余杭人（以及临平人）的一种地域文化精神在支撑的。明华是土生土长余杭人，余杭临平分家后归在临平，近四十年来办实业、兴学校、勤写作，援藏支教、探险南北极，漫游世界、广交朋友……精力真是过人地旺盛。我想明华应该是余杭人（以及临平人）的文化精神的一个具体而微吧？

末了再说一条本书的掌故。正文第一章第3页，先是说杭州古海塘“西至西湖区转塘街道狮子社区狮子山麓东岳庙”，另起一段接着又说“如今临平东岳庙大门右侧的古海塘遗址，就是钱塘江北岸古海塘的西至点”。这使我以为杭州古海塘有两个“西至点”，微信询问明华，明华回复：“这个‘临平’应该是转塘！……估计是专家审核时乱改的！”这也可算是图书出版的一个掌故吧？姑记录于此。

2025年7月14日，古桐庐郡大奇山下